梦见骑车上坡很陡很陡,结果上去了，梦见骑车上坡很陡很陡,结果上去了也能下来

今天是清明节。

之前「一封信」栏目做了征集，收到了414封来信。每封信我们都看了。每一封信都是一个和哀痛有关的故事。我们看到了失去，记忆，痛苦，悔恨，也看到了爱，支撑，快乐，和自由。

死亡某个时刻是巨大的黑洞，但爱和怀念是难以被吞没的微光。我们悼念离开的人，也是在标记自己的人生。很多人的信里会写，因为你，我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也有人会说，因为你的离开，对死亡再没有惧怕，你在那边。

我们选了一些信，在这些信里，有绵长的记忆，有切不断的童年往事，有被珍藏的爱，以及无时无刻不在建造的记忆大厦。有时候，痛苦只是因为我们在努力生活，因为我们曾被善良的人们毫无保留地爱着。

我很喜欢一首诗，在这个日子里，送给大家。死亡吹向生命。

在我生前，凭我生命

生命被称为生命，正如西风被称为

西风，虽然它吹向东方。

同样，死亡被称为死亡，虽然它吹向生命。

在墓地，我们回忆起生前，出了墓地——

就回忆起死者。正如过去通向未来，

虽然它被称为过去，就如相爱时，你通向我，我通向你，

虽然我叫我的名字，你叫你的名字。

犹如春天供养夏天，夏天铺设秋天。

犹如我会思想，直到我生命的尽头，那是我上帝的旗帜。

（耶胡达·阿米亥《在我生前，凭我生命》）

策划｜《人物》编辑部

「我长到了和你离开时一样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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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小舅：

好久不见。如果你还在世，应该已经52岁了。

我今年35岁，和你去世的那一年同岁。我的年龄终于追赶上了你，也成为了父亲，终于可以些许体会到当时你所面对的那些东西。

你一头短发，力气挺大，手也大，喜欢笑。你性格里有很调皮的部分，我上小学的时候你二十多岁。我记得很清楚，在外公家，你一个手把我的头捏住，就那么把我提了起来，使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我现在想来，这跟旱地拔葱有点像，我就是那根弱小的葱。

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叫做「舅舅家随便吃」，意思是外甥跟舅舅关系好。说实话，我很喜欢你，但你不应该这样捏我的头，来显示你的力气。我小时候脖子那么细，万一断了，那可不妙。

你喜欢写东西，这我是知道的。在中学时候，我有段时间住在外公家里，有一间房间是你的，喜欢翻箱倒柜的我很喜欢去。相比于外公抽屉里的放大镜和报纸，你的抽屉里好东西要多很多。你不知道吧，你的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记事本，我可都看了。

当时可能你也出于保密起见，买的都是巴掌大的小本子。我记得，有一本里面专门是你写的现代诗的诗句，时间的确太久远了，我现在就只能记得你写的第一句——「路灯是夜的眼睛」。

我记得还有几个本子，写的就是散文诗了，都写得很满。你的字很工整。当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散文诗，但好在你在抽屉里配合放置了泰戈尔的《吉檀迦利》《飞鸟集》，还有纪伯伦的《先知》，也都很小，巴掌大，想必上课时偷偷阅读很方便。

《吉檀迦利》里有一首，想必我们都很喜欢——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一天我都在琴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你明显在这里翻了许多遍，所以我知道你喜欢它。当时我只是高一，懵懵懂懂，只觉得优美，我很想问问你，读它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天，你很高兴的告诉我，你买了一辆摩托。那是大约二十年前了，你当时还没有发病，那个可恶的胶质瘤还没有在你的脑子里生出根系，你快乐无比，说要带我去兜风。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你刚学完摩托的第一天，我坐在后座上，你油门一拧，那车就跟离弦之箭一样在院子里飞驰。我大声说「慢点慢点」，你哈哈大笑，风灌满了我俩的嘴巴。

很多年后，我知道了那个感觉，叫做自由。

你知道的，你捏我头的时候，我的头是很痛的。后来你生病了，大人们说你的头更痛。每次我头痛的时候都会想到你。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你的抽屉里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药瓶。

再后来，我在外公家就看不见你了。你趟在医院里，我不敢去，也不想去，但也不得不去，我怕看到那样的你。我还没有问你最喜欢《飞鸟集》里的哪一句，也没有问问你当时小本子里写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不出来话，挤出一点笑，用手跟我虚弱的握了握。是那只曾捏我头的，强壮有力的手；是那只拧住油门，追寻自由的手；是那只写「路灯是夜的眼睛」的手，是那只曾经教我打乒乓球的手。

后来你去世了，那些抽屉里的小本子和药瓶，都被一把火烧掉了。

你走了十多年。说实话，这封信我不想写，我总是拖延它。我知道我写的时候一定收不住，我肯定会哭。就像我此时此刻一样。小舅，我现在一直在以写字为生，你肯定要负一部分责任。我是有一点执念，想让你看看我现在写得好不好，我想跟你讨论散文诗，讨论泰戈尔，讨论为什么你这么深刻的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明明都这么多年了，怎么想念一直可以不减弱。

当我跨过35岁，我知道我在过你还未曾过过的人生。这个世界你没有亲眼见一见、写一写，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吉檀迦利》最后一句是：「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我如今终于理解了这一句。是的，我终将会与你相见。在那之前，我要好好把这不太美好的世界看一看，争取到时候能多给你讲一些美好的故事。

祝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你的外甥，临安

图源电影《长江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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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

妈妈：

你离开我们已是第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听起来是一段很漫长的日子，但是失母的哀伤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有些事，时间也治愈不了。

每年的清明节和七月半我一定雷打不动地要回去，到你坟前点一炉香，烧点纸钱，但我几乎不说话，因为只要开口，必定哽咽。所以，我甚至怀疑你从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也从不知道我天天想你。

我总是幻想，如果你尚在人世，我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也许我不会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默默流泪；也许我不会在茫然无助时，病急乱投医；也许在人生之路的转折点，我会先寻求你的建议；也许就算我觉得自己过得失败，我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彻底卸下面具……但是，一切的「也许」都建立在一个虚幻的「如果」的基础之上，如此的绝望。

你离去时，我33岁，按说年龄也不小了，应该能接受生老病死。但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对你的病逝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初，你说胃不舒服，作了检查后，我请表妹带检查结果去南昌开药，表妹说医生认为要提防癌变。但每次带你去看医生，不管镇里的还是县里的，没有一个医生说要做胃镜，我便想，既然医生都不怀疑癌变，也许你就是普通的胃病吧。我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于是选择了相信医生。那个经常给你开药的、与咱们还有点亲戚关系的医生在你去世后不久就转行不再行医了，我不知是巧合，还是他也有愧疚。倒是姨妈让你去做胃镜，但你听人说做胃镜很痛苦的，怎么都不肯去做。到最后终于没能逃脱那份遭罪时，已经太晚了。

我不忍回忆你最后的痛苦时光。

你离去后，我来到县城上班，半年中，夜夜以泪洗面，除了痛楚，别无他词；给学生上课时，从不敢说与死有关的词；觉得生活中不可能还会有真正的快乐；走在路上，看到与你年龄相仿的女人，就会想你；在店里看到合适的衣服，想给你买；看到鲜艳的盆栽，想如果买给你养，你肯定喜欢……如今，你养的红艳艳的美人蕉的地方已经铺了水泥，你养的花开满盆的仙人掌已杳无踪迹。妈妈走了，这世界不再明媚，所有的美好，都如昙花。

作为三姐妹中的老大，我从不在两个妹妹面前流泪，我不能带着她们悲伤。今年正月，小妹说娘走后的二十年再没去娘家过过年时，她哭了，我也哭了。没娘的孩子没处撒娇，就像没有港湾的小船，只能听任风浪摧折。而且，我感觉特别自责，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姐姐，代替母亲好好爱妹妹。但究竟，母亲的爱又有谁能代替呢！

如今，我也马上到你离去时的年龄了，年岁的増长并没有教会我看淡生死，也许只有到了那个世界，跪在你的面前，求你原谅，之后，我才能释怀。

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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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亲爱的爸爸：

今天是我43周岁的生日，再有十来天也又是一年的清明了。

这些天，我一直不停地想起您。您43岁，我19岁时，您离开了我。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说没就没了，而我，竟然已经长到了和您离开时一样的年纪。没有生和死的告别。关于您最后的记忆还是那年寒假后您去机场送我返校。和每一次送别一样，您在安检门外和我招手再见，我和您挥挥手，转身走了。我知道您的目光还在我身后，一定又是直到看不到我才会离开。我心里踏踏实实的，也没有再回头。谁知道再一回头，我只有手里抱着的骨灰盒了。

等我暑假回家，您已被放在冰冷的柜子里两三个月了，只为等我回来。我回来了，您终于可以安心地化作一缕烟而去。骨灰盒被递到我手上，里面是一抔粗粝的灰和几块白骨。抱着骨灰盒，我大脑一片空白，我要送您去下葬。我把盒子打开了个缝，伸手摸了摸里面洁白的骨头，一瞬间想取出一块放在身边。盒子好像是石头的，盖子很重，犹疑间，啪嗒一声又自己扣上了。我终于没有再打开它。很多年，我都有点后悔没有取出一块骨殖带在身边。世界上最爱我的这个人，您一定希望能留点什么陪着我。

您是个非常爱孩子的人，在所有认识您的人中，这是共识。在我成长的年代，大部分孩子眼中的爸爸都是沉默、严肃、有距离的，而您对我是完全昭告天下的亲昵和宠爱。妈妈当时在工厂工作，三班倒的工作时间很不规律，倒是在机关工作的您更有时间带我。记忆里，您那单位的院子很大，有成排很高很高的白杨树，风起，落叶满地。您的办公室里有很大的桌子，有用不完的纸和笔供我写写画画。整个院子里您的同事们似乎都能叫出我的名字，随便溜到哪个办公室串门时，总能遇到和气的叔叔阿姨给我摸出点好吃的……印象最深的是，单位大院旁边是政府的礼堂，不开会时就是电影院。您还记得吗，您常常把我送进去看电影消磨时间。小小的我一个人坐在空空的电影院最后一排的正中间，看头上一道白光从放映室的小窗射到远处的大屏幕上，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我是在您的自行车上慢慢长大的。我就像个小尾巴粘着您，您也特别乐意地带着我，去上班，去会朋友，去四处闲逛。一辆自行车驮着我俩，我们一路慢悠悠地聊着天，我从前梁换到后座，一天天地长大了。

现在，我也为人母了，常常把带孩子当做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任务。有时想起您陪我的那些日子，您兴致盎然地招呼我出门的样子如在眼前，更觉得有这样一个发自内心爱和孩子在一起的父亲是多么的珍贵。

您是非常以我为豪的。我觉得您不是因为我怎么聪明可爱优秀而以我为豪，而是无条件的，自然而然地以我为豪。谁都说我长得像您。据说我刚出生被递到您手上时，您看着连耳朵招风的角度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这个小人，忍不住笑了。之后，每次别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时，您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还用问，这跟我不就是大小俩葫芦嘛」。您无条件地爱着我这个小葫芦并以有我这个女儿为豪。

亲爱的爸爸，您用充足的爱让我的童年没有什么缺失，我愿意为之努力一生的，也无非是让您能一直以我为豪。而且我知道，我能让您引以为豪的，一定不是所谓的浮名浮利，因为您自己也不看重这个。您因为有我这个女儿就满心欢喜，如果说您对我有什么期望，我想，您会希望我和您一样是一个聪明、独立、有趣、快乐的人。因为，谁都说我那么像您。

您刚去世的那几年，我总觉得您走了这件事很不真实。葬礼上，被包围在周围亲人们尖锐的哭声里，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想快点结束这个仪式。回到家，也恍惚了两天，直到一天家里没人，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看着所有从小到大全家的合影，发现爸爸的位置都成了一个空洞，忽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我心里也像坍塌出了一个巨大的洞，我不知道该拿什么填上它。

那几年，我基本不和任何人主动提起我的父亲。但是，我不能面对任何人问我有关父亲的事。记得研究生毕业前找工作时面试，有个单位的面试官问了莫名其妙的一题：「你能说说你父亲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吗？」瞬间，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什么单位我都忘记了，但是，面试官被吓住的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时光流逝。您离开我已经24年了。我已经可以平静地和别人谈起我的父亲，也基本没有梦见过您了。可是，我一年比一年更想念您，心里的空洞也永远无法得到弥补。人们说，一个人的死亡并不是真正地逝去，被遗忘才是永恒的消失。这个世界上，您这么一个早逝的普通人并不会存在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我相信我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正记得您的人。

活到了您去世的年纪，我真觉得余生都是额外的赏赐。哪一天，我也不在了，您才会和我一起真正地离去。不过，那时，我们也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了。如您最爱唱的歌，「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

这么一想，我感觉您和小时候一样，是在陪着我过这个生日的。那么，要跟自己说一声生日快乐吧，要像在您身边时一样的快乐啊。这是您希望的，也是我努力的。请您千万放心。

祝好！

想念您的女儿 林杉

奶奶，外婆，外公，爷爷，童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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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

关于姥姥的片段：

1. 小时候经常住在姥姥家，半夜哭闹着要回家，姥姥抱着我到处找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2. 冬天家里没有暖气，姥姥都提前很久在火炉上烤热我的秋衣秋裤、袜子，等我起床。

3. 小时候最爱吃姥姥做的蒸鸡蛋，她教我要先给蒸好的鸡蛋画十字、先放香油、再放醋。

4. 夏天，曾和姥姥躺在楼顶的床上看满天星星，晚风轻轻吹，吹过脸庞。

5. 很羡慕其他小朋友买学校门口的火柴糖，姥姥看出来了就偷偷给我零花钱。

6. 每次去群艺馆学跳舞学钢琴，姥姥都会带我坐黄包车，再买一瓶AD钙奶。

7. 午睡起来我总是有起床气，姥姥从来没有黑过脸，中午准时叫我起床。冬天，给我剥橙子和柚子，夏天，给我洗樱桃和草莓，然后用一个小袋子装起来，让我带去课间吃。

8. 姥姥每天都骑自行车接我放学，有一天，骑车上坡把腿摔骨折了，腿里一辈子都打着钢钉。

9. 姥姥每天都会坐在大门口等我放学。

10. 姥姥会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茄子、卤面，在我叛逆期故意不吃饭，给我做鸡蛋饼、卷菜饼。

11. 姥姥护短，拯救了我的青春叛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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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信

我最爱的奶奶:

高二那年的平安夜，你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大家整理你的遗物时找到一个电话号码记录本，上面一页又一页都是7个孩子们的旧号码新号码。还有几件衣服和不到一百元钱，这就是你清苦的一生。

小时候爸妈没时间顾我，小学3年级开始便住在你家。那时我们住的房子离农贸市场比较远，还要经过几条火车道，有时候火车停在那边几个小时挡住了人行通道我们只能从火车下面爬过去，只为了去农贸市场买被剔掉肉的鸡骨架，回来炖土豆，奶奶炖的鸡骨架是天下第一美味。

爷爷有时会打你，摔东西，骂人。我害怕，你就抱着我躲在一个小仓库里，好像那个小仓库是我们的堡垒，其实你才是我的堡垒，你在我就不怕。

因为很多原因你和爷爷要搬去远在苏州的姑姑家，所有我就去住校了。走之前你让我放学后回家吃最后一顿晚饭，到家后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昏黄的灯光，瘦小的你绻缩在一个角落，我哭了。

高中同学过生日分了我一块蛋糕，我没舍得吃想中午带回家给你，那时你的身体已经不太好每天都要吊盐水了。我为什么没有快快长大快快工作快快赚钱给你好的生活，看着你被病痛折磨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奶奶，你现在要是还活着该多好，看着我结婚，看着我怀孕，你就要做准太姥姥了。我要把你接到身边，带你去世界各地旅行，陪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生病了我陪着你照顾你给你请最最最好的医生，可是一切都只是如果，一切都不能重来了…

这么多年来，总是想在梦里见你，却总是看不到你的脸，每次都在梦里哭醒。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你家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为你遮风为你挡雨，你可以坐在我的臂弯里乘凉，我就可以看着你快快乐乐儿孙满堂，我就可以永永远远陪着你…

想念你的孙女

芳芳

图源电影《比海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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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封信

亲爱的爷爷：

你好！某天路过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使我想起了你。想起很多年以前，当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你总是骑着你那辆黑色的自行车送我上学。自行车后面的大轮子旁被你绑了一个小竹篓，每天早上上学时你就把我装进去，到了学校再把我抱出来。而我蹲在竹篓里看路边的行人，看一晃而过的树木和房屋，看电线上站成一排的鸟儿，也看你骑车的背影。

后来我可以自己上学了，你就六点起床给我做早饭。我起床后，会先把电视机正放着的体育频道换成少儿频道，然后跑去厨房端走热气腾腾的担担面，到电视机前边看边吃。你在提醒我别迟到后，便会出门去。有时你会到老年协会喝茶打牌，又或者在某个街边站着看人下象棋。这好像是你为数不多的两个爱好。

我从未想过你会离开，在那些不断流失的平凡日子里。可你走的如此突然，在我还未完全弄明白死亡的含义之前，你就离开了。那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别人说你死了，我不信，跑回家看到门口围了一堆人，闹哄哄的。妈妈在哭，我的心咚咚跳的很快，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我看见你躺在客厅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身上被裹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衣服时，我哭了，眼泪像在以两倍的速度拼命往下落。后来哭得累了擦干眼睛想再看看你，你闭嘴眼睛，耳朵里放着松叶，嘴角笑着，很安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以为你还在，可楼下冰棺里放出的哀乐让我的心凉了又凉。一群人送你去火葬场火化，我知道，这是今生的最后一面，像那辆被当成废铁卖了的自行车，你要彻底退出我的生活了。在火葬场看着你一点点被推进那个巨大的火炉，我又落泪了，这是第二次因为你的离开而落泪。好像从那一刻起，今生关于你的记忆也好似被渐渐焚烧成灰烬，风一吹，便越飘越远了。

离开火葬场回到家已经下午了，还没吃午饭。爸妈说吃昨天的剩菜将就一顿，掀开菜帘，发现你做的苦笋汤还剩一点，我用它泡着饭吃完了。我一边吃一边哭，这是第三次为你流泪，刚好汤也是苦的，心也是苦的。好奇怪的感觉，汤在口中，做汤的人却不在了。明明就在昨天，偏偏就在昨天，可惜是在昨天。

这几年没怎么梦见过你，估计过得也挺好。清明节快到了，因为在外地读书来不及赶回去 ，想了许久也不知对你说什么。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话，如果你真的在那个世界的话，我祝你今年打牌多赢点钱。

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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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封信

庞百艳，我的外婆

白面包，就是这个面包，没有芝麻没有馅没有糖没有奶油，啥都没有。一个袋子里面装六个，十块钱，在省会一家有名儿的糕点店里偶遇到的。可惜放在袋子里拿回家就瘪了，没压瘪的和我小时候吃的那个更像一点。

我先生看了一眼，也尝了一口，还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普通的面包，到处都有嘛，用得着大老远买回来？这不就是个面包吗？

我回他：我想吃，咋，不行？

他不知道，这种形状、味道如此普通的面包，于我而言，却不平常。

小时候，我和外婆一起住在乡下老家，一个偌大的院子里。远在城里上班的舅舅们隔一段时间，会给外婆捎回来一些那时乡下很难见到的稀罕物——糕点、果子、面包、罐头什么的，其中就有这个。

可舅舅们哪里知道，这些糕点，外婆连一口也舍不得吃，全进了我的嘴巴里！

每次我在外面疯跑疯玩够了，外婆总是会笑眯眯地叫住我：「快去柜子里看，你舅舅又捎回来蛋糕了，去吃吧！」

我都会欣喜若狂的奔到里屋，打开柜子，如获至宝。

吃的多了，嘴巴就刁了，因为蛋糕吃的次数比较多，可这种面包当时简直是稀有之物呀，我是太想吃啦！后来，每次外婆再跟我说有好吃的，我都不停的追问：「外婆，外婆，你，你，你说清嘛，是蛋糕还是面包呀？是蛋糕还是面包呀？」外婆依然笑眯眯的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哪儿知道是蛋糕还是面包呢？」

我就飞快地穿过院子，惊起院里的一群鸡扑扑愣愣的，跨过那高高的堂屋门槛，冲进里屋。拉开柜门，眼前要是那种黄色的小蛋糕的话，就略略有一些失望，可要是这种白色的面包的话，心里的那种满足简直是无以言表！——那带着一点干干的甜甜的微微一丁点酸味的酵母的气息，是我的最爱。

普普通通的白面包，却是我的最爱。发信人供图

当我掰下一块，送到外婆嘴边的时候，外婆只扭着脸推辞「你吃你吃呀」，竟是一口都不肯吃呢！而那个不懂事的我，竟然从来没有坚持过，欢天喜地的就自个儿吃去了。

家里所有的好吃的，外婆都是一口也不肯尝的，只有我不爱吃的剩下的，外婆才吃一点。

记得那个年代的月饼都是五仁的，薄薄的一层面皮，里面包裹的全是硬邦邦的馅儿，有冰糖、有果仁、有芝麻，还有红绿丝——那是我最讨厌的两样。吃月饼时，我像个老鼠一样，只把外面的一层四圈面皮都啃掉，有时候连两面也啃光，剩下一块硬邦邦的馅儿。外婆几乎是没有牙的，她就掰一块儿硬硬的馅儿，含化在嘴里，艰难地咀嚼，慢慢地咽下。若是掰到一块儿稍微大一点的冰糖，也会立刻塞到我嘴里。外婆当然知道，我虽然不喜欢红绿丝，可冰糖还是喜欢的……

在我的童年，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外婆的这份爱，大约是我整个童年时代，所拥有的最引以骄傲、最熠熠生辉、闪闪发光的东西了。

如今，外婆已经离去34年了。每次看到精美的面包糕点时，我都会痛恨小时候的自己——那软软的面包，几乎没有牙的外婆一口都没吃，全给了我。而那硬邦邦月饼馅儿，却是外婆一口一口吃完的。

就是这样，外婆还是没有等到我长大懂事，就骤然离世。多少年来，我多么希望外婆能看一眼长大后终于懂事的我啊，多么希望外婆能吃一口我买的面包呀……

幸运的是，我清楚地知道，我亲爱的、善良的外婆现在过的特别好。她正住在一栋宽敞敞、亮堂堂的大房子里，有一个大院子，有朱红大门，门口直通着一条笔直大道。笑眯眯的外婆，她正安然坐在堂屋，轻轻摇着芭蕉蒲扇，平静而幸福。

那是她唯一一次出现在我梦里的样子。真好！

发信人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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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封信

爷爷，你爱喝的胡辣汤店关门了

前两天和家里打电话时，爸爸无意中说「我们楼下那个卖胡辣汤的关门了。」妈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让你别说，让你别说，说了又惹她伤心。」妈妈试图转移话题，问我要不要和家里的狗狗打招呼。

来不及了，我已经开始伤心了。因为那是你最爱喝的胡辣汤，也是我从小喝到大的胡辣汤。

童年的一大半时光是和你一起度过的，你很疼爱我这个孙女，主动承担了接送我上下学的工作。

从幼儿园开始，每天早上你都会从你家走来我家，叫我起床，陪我吃早饭，再拉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你会站在校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走进去，一直到看不见了才离开。放学的时候，你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

虽然只是几个小时没见，你看到我还是特别开心。你会热情洋溢地冲我挥挥手，隔着人群叫我：「庞田玥，我在这儿！」你的快乐让我受到了感染，让我觉得你很喜欢我，于是我也快乐起来，朝你飞奔过去。

你接过我的小书包，再从口袋里摸出一袋小零食给我。我跟在你身边，一边吃零食，一边抬头絮絮叨叨地给你讲今天幼儿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把我送回家，你就要回自己的家了。临走时，你会很大声地冲正在写作业的我说：「庞田玥，再见！我明儿早上来接你！」

你一直叫我的大名。这样给我一种感觉，你把我当成了和你一样的大人，而不是一个小屁孩儿。但是妈妈每次一叫我大名，我就毛骨悚然。

小学二年级的一天，放学后，你很神秘地对我说：「走，我引你去喝胡辣汤。」你带着我拐进了楼下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来到一家新开的小店前。

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家小店，很简陋，但是很干净。屋子里只有几张小桌子，每个桌子周围放四个小凳子。你带我进屋坐下，让我不要乱动，你去给我端。

很快，你就端着一大碗胡辣汤过来了。好大一碗！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香的东西：里面有木耳、土豆丁、面筋、豆腐干、牛肉、黄花菜，粉条被煮得软软的，不用嚼就可以咽下去，对正在经历换牙的我十分友好。

你看我被辣得涕泗横流，又去给我拿了一块锅盔馍。「就着馍吃就不那么辣了」，你笑眯眯地对我说。可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锅盔馍，一看名字就不是个好咬的主儿。一口下去，正好硌着那颗摇摇欲坠的牙，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把馍泡在汤里，泡软了再吃。」你继续指导我。泡软了真的很好吃！每一小块馍都浓浓地吸足了汤，吃起来又香又软。你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碗里升腾起的热气中传来：「慢点吃慢点吃，别呛着。」

我饭量很小。等我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时，碗里还剩了一大半。你问我：「吃饱了？」我点点头。于是你端着碗，去加了一大把葱花香菜，呼呼噜噜地剩下的喝掉了。

「真有味儿，以后就来这里喝。」回家的路上，你突然说。

回家之后，妈妈煮的稀饭我是一口也喝不下了，连我最喜欢的土豆丝那天也黯然失色。

自此，你便认准了这家胡辣汤。但是妈妈坚持日常饮食要清淡为主，高油高盐又辛辣的胡辣汤不可以经常喝。在你们的友好沟通下，改为一周一次，一般都是周五，因为周五放学后不用急着回家写作业，可以尽情地享受美味。

后来每当我回想起那些周五的晚上，彷佛都能闻到胡辣汤的香气和锅盔馍若隐若现的面粉的香甜。我陶醉地、专注地、虔诚地喝着面前的一碗又一碗胡辣汤，它们是那么辣、那么香、配料那么丰富。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悠长又慵懒的周末，小小的心里便充满了快乐与安心。

撒满香辛料的胡辣汤图源视觉中国

我每次都喝不完，你每次都鼓励我多喝一点。「你太瘦了，要长胖一点，不然容易被人欺负。」你总是这样说。于是我每次都努力地多喝一点，再多喝一点。

五年级的一天，我终于一个人喝完了整整一碗胡辣汤。你诧异又骄傲地看着我说：「庞田玥，你这么厉害呢，竟然都能一个人喝完了！」你嘿嘿笑起来，我也忍不住得意起来，彷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值得奖励，」你继续说，「我们一会儿去逛文具店，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你的语气非常的豪气。

我喜欢收藏文具，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橡皮、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彩页的有小动物图案的本子、香喷喷的尺子……买回来也舍不得用，小心翼翼地装在抽屉里，没事就拿出来闻一闻，看一看。爸妈都说这是个坏习惯，买了不用很浪费，你是唯一一个支持我这个爱好的人。

那天晚上喝完胡辣汤之后，你又陪我去了我最喜欢的一家文具店。我在店里流连忘返的时候，你就坐着和店主聊天，那个阿姨已经认识我们了。「我这个小孙女，从小就是学习的料子。」你的语气充满了骄傲，你从来都不会谦虚。「这小姑娘看起来就文静，长大了准能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回来孝敬您。」

这话让你听了很是受用，于是你冲着我大声说：「庞田玥，你尽管挑！」

我大受鼓舞，那天买了一大塑料袋的文具回家，一直用到高中都没用完。

六年级的一天，喝完胡辣汤回家的路上，我们听到了唱戏的声音。我们那里至今还保留着家里有人去世后为逝者搭台唱戏的习惯，据说是让走在黄泉路上的亲人不再害怕。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看着摆在路边的花圈和挽联，听着哀怨的戏声，我突然感到了一种神秘不可知的力量，长着血盆大口，在遥远的地方等着我们。我害怕得哭了起来。

你掏出手绢给我擦脸，「莫哭莫哭，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嘛，每个人都有这一天的。」

我哭得更凶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舍不得，几年后你终归还是离开我们了。你也许想不到，当年那个瘦弱的，戴着眼睛的小孙女，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哭鼻子。第一次离家去外地读书的时候哭、一个人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哭、考试成绩不理想了也哭，哭着哭着就长大了。真的如你所愿，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读完了研究生，即将嫁人了。

以前奶奶经常说我：「女孩子家的读那么多书干嘛，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就会很好脾气地反驳她：「总比稀里糊涂就嫁人了好嘛。」等我长大了，想起你的这句话，总是很感动，也总是鼻子酸酸的。我如今也快要结婚了，因为我遇到了那个两情相悦，迫不及待想要共度余生的人，而不是仅仅为了完成人生的某一项指标。

大学的现当代文学课上，重读萧红的《呼兰河传》：

鸭子比小猪更好吃，鸭肉是不怎么肥的，所以我最喜欢吃鸭子。

我吃，祖父在旁边看着。等我吃完了，祖父才吃。他说我的牙齿小，怕我咬不动，先让我选嫩的吃，我吃剩下的他才吃。

祖父每看我咽下去一口，他就点一下头，而且高兴地说：「这小东西真馋。」要么就说：「这小东西吃得真快。」

我想起来第一次喝完一碗胡辣汤时你骄傲又诧异的神情，回忆突然泛滥，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教授问我：「怎么啦？」

我小声说：「对不起，我突然想爷爷了。」

白发苍苍的教授语气突然极其温柔：「没关系的，想哭就哭吧。」

爷爷，你爱喝的那家胡辣汤店关门了，你也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生前带给我很多很多的温暖和慈爱，走后却也留给我无尽的怀念和悲伤。我愿意付出这代价，因为我们生命短短二十载的交集，却足以温暖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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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封信

奶奶，你好吗？

我现在是以文字为生的人，可是给你写信，真的好不容易。只是打出你的称呼，眼泪就马上流了下来。

时间过得好快，我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了吗，我快三十岁了，失去你的日子，和拥有你的日子，已经一样长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你陌生，还是经常在梦里见到你。上次做梦，是我去一个朋友家里玩，很晚了，我一直等你来接我回家，朋友说，你怎么不给奶奶打电话呢？梦里的那个我，突然意识到，你没有电话啊，你在2008年就去世了。梦里的我突然感觉到剧烈的痛苦，喘不过气，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哭。

总是这样，在梦里，你不是活在原来，而是参与到我现在的生活，而梦的结尾，一定是哭醒。我会沉浸在那种伤痛里，整个晚上都没办法走出来。

我想过是不是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为什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那种痛丝毫没有减少，为什么我会在梦里一次次温习你的死亡，为什么我就是无法释怀？

可能就是不甘吧。你走得太快了，我们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我也觉得命运太不公平，你去世得太早，吃了太多苦，后来太多的好事你没有看见，现在的好生活，你没有过上。

你知道吗，有时候在大街上，我会看到很像你的人，和你差不多高，短头发，很敦实，我会停下来看很久。有一次我采访一位女作家，不知道怎么说起你，她说起她去世的姥姥，我们就一起哭。

还有一次，我去采访汶川地震里失去父亲的女孩，婚礼之前，她说，她想告诉她爸爸，就想让他活过来一次，哪怕是一天，「我就想让你看看，我15岁到25岁的10年，我过得多么优秀」。我也好希望是这样啊，我很想让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很想告诉你，我过得很好。这都是托你的福。

特别想告诉你，谢谢你的爱，从1岁到15岁，我被你非常好地爱和照顾过，我才成为今天的样子。也特别遗憾，我还想和你相处更多的日子，可是没有机会了。这是我人生关于失去的第一课。依然很想你，永远爱你。

小罗

小罗和奶奶发信人供图

来我梦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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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封信

亲爱的妈妈：

好久不见~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快乐吗？健康吗？
中午我刚刚看了《请回答1988》，看到一句台词，金社长说：「好想妈妈啊，哪怕能打一个电话都好」。这何尝不是我的想法呢，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听到你声音的机会。

想来也是愚蠢，和你的微信聊天记录里的语音都失效了。前几天在深夜里崩溃，迫切想要听听你的声音给自己打气，手忙脚乱地打开聊天记录，却发现打不开语音了。那一瞬间，气得想要摔手机。

前几天和室友出去玩，坐在火车上一直低头玩手机，猛然抬头看到对面阿姨眼睛和额头上的皱纹。「我妈妈到了那个年纪，也会长皱纹的，我就可以摸一摸然后告诉说长皱纹怎么也这么美！」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好可惜啊，妈妈，我没有陪着你变老，没有记住你的每一面模样，没有和你一起接受岁月在我们的脸上和身体上留下痕迹。

时间残忍得荒唐，偶然有一天，我不再给你手机交话费了。又一天，我把你从微信置顶挪走了。再一天，我可以坦荡地和爸爸说：「你还年轻，你再找一个我也可以接受的」。是不是就这样，我可以慢慢接受在「家庭情况调查表」上写「单亲」，也可以再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把你的手机号换成爸爸的手机号。是这样的，妈妈，是这样的，人是这样离开的。

在我的梦里，你从未离开。我总是梦到你跨越很远的距离回到家，用诧异的语气告诉我们你并没有离开，你只是暂时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会告诉你我考上了研究生，你说我真的很棒还问我是不是要买一个漂亮的书包。我会看着你流泪，震惊到只能咿咿呀呀，断断续续拼凑一句完整的话。我会感谢一切可以感谢的事物，空气、露水、白云、暴雨乃至灰尘。梦是梦，不醒就好了。

看韩剧，剧里说人会有四个人生。我认为它是正确的。这辈子你这么苦，看着你的病痛我无能为力。想来这也是你的第一个人生，你还有三个人生可以过。那天朋友问我，只能和你说一句话的时候，我会说什么。我太贪心了，竟一时语塞。不过前几天我想好了，如果只能说一句话，我会说：「妈妈，忘记我，忘记爸爸，忘记妹妹，忘记大姨，忘记小姨」。

你走前一晚我在病房外背书，你盯着我看了好久。我给你揉背的时候，你只提到了妹妹和小姨，你一定很惦念他们吧。

所以忘记我们吧，过你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你快乐健康，只要你快乐，纵使我被无尽地思念淹没，我也会快乐的。

《请回答1988》里的妈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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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封信

Dear 悠：

好久不见，数了数，今天是你走的第113天了。你走的那天，从你的葬礼回到家，开门的瞬间似乎听到你走在地板上的吧嗒吧嗒声，不信鬼神的我，那刻相信是你又回到了家，正到门口迎我。

你没吃完的猫粮分给了同事，猫砂运给了小区收养流浪猫的王阿姨，你用了没几次但看上去很喜欢的猫窝寄给了安女士，她新养了一只小猫，常发猫片给我看，包括新小猫留守家里时乱拉屎的照片。相较之下，你可真是个忍者，我以前出门，留你独自在家好几天，出门时家里啥样回来时还啥样，你从来不会因此搞破坏，使劲想了想，你这辈子甚至都没打翻过哪怕一只杯子，顶多也只会在我早晨装睡不理你时会很重地跳到我身上，或是把我的眼镜拨到地上弄出声响。真的是只天使猫啊，我悠。

1月份去了趟云南，在虎跳峡徒步时遇见一只酷似你的猫，也是玳瑁，甚至毛摸上去的软乎程度也和你有一比，它还带着我过了独木桥。和你生活了十几年，大概身上都有了猫气。在苍山也遇到一只猫，很神气，我摸它，它便和我玩耍，兴起时咬我就不知轻重了，不像你，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停嘴。

不知你在彼岸生活是否适应，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没交到也没关系，反正你喜欢独处，不过遇到不喜欢的猫不要只哈哈，该还爪时还爪，该还嘴时还嘴。

上周去扫墓，墓园的迎春、玉兰、桃、李、杏都开了，朋友的长眠之处环境不错。这位朋友你也认识，我们住潘家园的时候她来过家里，我出门时还托她上门看过你。你不讨厌她，能让你不讨厌的人真的不多了，如果在彼岸遇见坏猫坏人就找她吧，她会帮你的。

又，看到朋友去给她的猫扫墓了，春天北京总算绿了些，户外总是美的。想起去年春天带你去公园，你虽害怕但还是好奇地总是探出脑袋闻闻嗅嗅。你的骨灰至今还放在家里，这样会感觉你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你也想在原野住下，来我的梦里告诉我。

去年春天去公园「踏青」的悠悠发信人供图

你的老朋友Iris

2023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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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

妈妈，你好吗？

这是你离开我的第14个年头了，你的缺席已经超出了你的陪伴。我在忙的时候，偶尔想你，在闲的时候，经常想你。
现在我在每一个居住的地方，都会争取放一个冰箱，冰箱里会有冰棍的专属位置。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夏天很热，家里没有冰箱，我就很羡慕别的小朋友，一到家就可以吃冰棍。有一天我傍晚到家，你神秘兮兮地把我带到地下室，想给我个惊喜，结果俩人对着化了的一兜甜水发愣。
你说想着地下室凉快些，应该能存放的下冰棍，下午去了财政局，回来的早，特意买了冰棍等我。还觉得自己发现了个存冰棍的方法，喜滋滋的等着和我分享。没想到的是地下室的温度也没有那么低，冰棍还是化了。
我记得我还是把能喝的甜水喝了，冰冰凉凉的，也很解暑，还装作小大人一样跟你说，没事的妈妈，这个也很好吃，吃冰棍我还有点牙疼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像小大人了，才放心离开我的呢？你离开那年冬天，那次陪你一起值夜班，骑自行车去单位的路上，才13岁的我跟你说，妈妈我觉得爸爸对你不好，你的日子过的快乐吗，如果不快乐可以和爸爸分开的，我可以接受。妈妈我知道单位裁员对你可能有影响，可是我觉得我的妈妈专业能力很过硬的，离开单位也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那天我们好像骑了很久，我听懂了你的所有焦虑，努力用自己的方法想让你开心些。后来到了单位，你好像自己去哭了很久，回来和我说，谢谢宝宝，妈妈觉得情绪好多了。
可就那么突然，那辆飞驰的摩托车带走了你。你在icu躺了13天，在我考完期末考试的第二天，大人们说不要穿那件粉红色羽绒服了，换成黑色的吧。
后来啊，我才慢慢明白没有你的日子多痛。某一天放学回家，门口桌子上还放着你的红色线手套，有点脏了，我想喊你洗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是你走之后，我第一次在无人处痛哭。
如果可以再见到你，想跟你说，妈妈放心吧，我有在周围人的爱里平安长大，被保护的很好，已经研究生毕业啦，做了大学老师，谈了让我记忆深刻的恋爱，爱人大概也在路上了。只是我和爸爸，从未停止对你的想念。

清明啦，你要是想我，就来梦里吧，你如果过得好的话，也可以不用来，希望你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宝贝，在好好享受着爱和阳光，像你以前给我的那样。

图源剧集《请回答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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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封信

LZ：

在这个寂静的早晨，忽然看到一条推送，然后就陷入了回忆，无法自拔，睡意什么的都跑没影了。

我好想很久没有想起你了，但是你的音容笑貌一直埋藏在我的脑海深处，就像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对我笑着的模样。

其实我一直没有记清楚你具体是在哪一年离开我的，好像是04年我们一起看完奥运会直播，为了中国错失某一枚金牌而嗷嗷叫，又好像是台版天龙八部刚刚在内地电视台播出完，我们一起看完阿紫跳下悬崖都默默红着眼睛不说话，但是它们具体是在人类纪年的哪一年，我好像一直无法确定。只记得是一个下完雨后泥泞的薄雾朦胧的早晨，我一个人走路去学校，然后在当天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被告知再也见不到你，那一条放学路忽然就变得很漫长，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见你一面再走呢，然后我就从一个话痨没任何心事的小孩子变成了不爱说话的沉默少年。

你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早上睡眼朦胧地被妈妈拖起来上学，惯性地跑到院子里朝着隔壁你家的方向大喊你的名字，叫你快点，刚歇了声，忽然就想起来你再也不会回应我，然后看到你家的灯亮起来，隐约听到你妈妈的哭声，我立在当场不知所措，从这件小事上忽然深切地明白原来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是这样的，很多以前两个人一起走的路，一起写的作业，一起玩的游戏，一起做的所有事都少了另一半的画面……

那次车祸带走你的生命后，我听到你妈妈哭了很多天，我听说你爸爸再也不喝酒了，然后他们俩从小镇搬走很多年，再回来时我已经读了大学，他们带着你的两个妹妹回来，我看着她俩的脸上依稀带着与你相似的轮廓，但是我不想和她们接触，因为你是唯一，谁也不可能代替你的位置。然后在高中入学、高中毕业、大学入学、大学毕业的每个节点上，我都给你写了信，和远方的你分享了我的每一个人生计划，我想象着我们按照小时候的畅想一起从小镇考到大城市，从小屁孩变成大人，想象着你长成大人的模样，想象着成绩那么优秀的你会做什么工作呢，想象着很多很多本来该发生的事情。

后来我看很多青梅竹马的电视剧时，就想本来我也拥有一个这样的青梅竹马的，只是半路走散，他去了另一个世界，然后我就只能这么苍白的走过了整个青春，到了而立之年，这么多年匆匆忙忙，好像一直没有和谁动过感情，我想或许真的是错过了唯一只能轮空整段人生。

人说庄周梦蝶、南柯一梦，我想或许我们这一生是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做的一场梦，你先醒过来去过那个世界的人生，那我要好好做完这场梦，等见到你的那一天和你分享这所有的一切，就像以前玩游戏，你没有打到终极BOSS，而我闯到了最后，就大方地和你分享所有的欢乐和兴奋。

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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